看着除了发色与瞳色，完全一模一样的两只幼崽。
青年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将周围空气中被引动的玛那安抚下来，他伸手按了按微拧的眉心。
“不会吧……”
不仅没有回答，还说着让人莫名其妙的话语。
感觉自己刚才的警告被无视了，狭长的丹凤眼沁着薄怒与凉意，拉姆再次开始调动周围的玛那。
“姐姐…不要…”
身后幼崽细弱的声音，让发动魔法的动作一顿。
蓝色的眼眸里渐渐流露出乞求，一向不会反对她的行为的雷姆，神色透着些许卑微，怯生生的望着她。
面对娇弱的妹妹，拉姆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但想到她私自出走的行为…
面无表情朝向雷姆，拉姆声色冷清，眼眸深处却有着掩盖不住的担忧。
“最近族地很不太平，总是莫名有同族失踪，到现在都没有找出缘由，在这种时候就别乱跑给人添乱啊……”
“…对不起…姐姐…”
雷姆低垂着头，知道的确是自己的任性，从喉咙间低低吐出几个字。
宠溺地揉了揉自家妹妹的小脑袋，人小鬼大的拉姆把视线移向了正半蹲着，观察着脚下被风刃切断的断树的青年。
脸上重新恢复冰冷的表情。
她沉吟片刻。
“看在我妹妹替你求情的份上，就心怀感激地离开吧！”
不顾自家姐姐诧异的目光，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在她身后的幼崽咬着嘴唇，忽然补上了一句。
“我叫雷姆，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掸了掸手，站直身。
青年略微有些意外，看了一眼在她身后同样在看他的雷姆。
他思索了片刻。
“夜清。”
被这么告知。
————
在被姐姐带回来并且禁足的晚上，雷姆被热到醒过来。
躺在木制床上，把棉被掀离，是满身都汗水浸湿的身体。
环顾周围的雷姆突然发现，应该睡在旁边床上的姐姐不见了。
得赶紧去找姐姐。
如果姐姐醒着，自己就必须跟在威风凛凛的身影背后，就算姐姐只是因为单纯的小事才起来，自己也不可以落后。
这样的强迫观念支配了当时的雷姆。
走出房门——这么想的时候，慢了一步的雷姆才终于察觉。
会热到受不了，是因为住习惯的家被火焰包围了。
被碰到的门把烫到缩手，雷姆才发现这个事实。
沉眠的嗅觉清醒后立刻闻到了什么东西被火焰舔噬的焦臭味。
额头发痒，接着角就浮现出来。
强行吸收着空中莫名变得浑浊的玛那，而后立刻以被强化过的身体打破门板，冲出被烈火笼罩的屋子。
虽然不知道理由，可是在身体求生本能下，就只想到往外冲。
用脚一踢，脆弱的墙壁立刻出现一个大洞，穿过它的雷姆冲到屋外。
即使在这个瞬间，支配雷姆脑海的依旧只有——要快点到屋外遵从姐姐的指示——这种从小到大，类似狂热盲从的思考。
而这个思考，被在家门外目击到的光景瞬间涂改。
部落的中央，堆起了高高的焦黑尸体。
猛烈燃烧的族地，快被烧光的树木，熟悉的世界在一晚就变为火红地狱。
在被烈焰焚烧着的，身体诡异扭曲的尸体堆中，看到许多熟悉的脸孔挤在一起。
大脑当场就忽然放弃了思考。
伴随着吸收玛那后，身体里就开始断断续续传来的不适感，雷姆无力地瘫坐原地。
在蒙暗的月光下，披着黑袍的人影慢慢包围了她。
帽兜戴得很深的人们，除非来到身边不然看不见脸，即使看到了也不记得在哪见过，不过从影子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友好的气息。
雷姆的脸颊忽然浮现不符现状的微笑。
那是年幼少女过度沮丧、以及被现实打击到不得不放弃的表情。
影子丝毫不理踩，那伴随沉痛的表情。
只是扬起手，将手中闪耀的银色刀刃朝少女挥下……
接着，影子们的身躯四分五裂，高高飞起。
高明的手法甚至黑影们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分尸，连惨叫声都没有。
肌肤能直接感受到熟悉的玛那波动，雷姆确信是姐姐干的。
看透的瞬间，仿佛再次找到主心骨一样，雷姆忍着痛，竭力站起。
既然姐姐在某处，自己就得跟在后头。
视线没必要游移，因为马上就看到了姐姐。
和自己一样的脸蛋现在正因悲伤而充斥着痛苦，拉姆冲过来紧紧抱住妹妹，确认怀中的雷姆没受伤后，她整个人似安心一样，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
“雷姆，看到你没事就放心了”
泪水从她的脸庞滑落，轻柔地声音微颤。
紧紧回抱那个身躯，雷姆又品味到无上的幸福与哀戚。
——之后的事，她都不太记得了。
心里只想着一切交给姐姐就行了。
那是最好、最正确的，因为姐姐做的事，永远都是所有可能性中最好、最完美的。
然而，当回过神时，两人已被包围。
人影的数量多到完全覆盖视野，雷姆呆呆地望着。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深信姐姐会想到办法解决面前的困境。
面前的背影朝着黑影们拼命地呐喊着什么。
自动过滤掉被认为听错的词汇，她只听到了重要的东西。
拜托…放过…妹妹？
流泪的拉姆缩起身子，声嘶力竭地诉求什么。
看到拉姆趴跪在地，她的行为让雷姆感到困惑，因为俯视姐姐是不存在于雷姆的生存方式里的。
只在姐姐身后，尽量把身子缩得比姐姐更小，才是自己的存在意义。
姐姐大叫着站起来，在雷姆面前张开双手。
玛那如泉涌，恐怖的力量散开，看不见的刀刃切割周围的一切，蹂躏着所及之处。
但是，在力量奔驰之前，姐姐像是看到了什么，猛然睁大了双眼，而后立刻死死抱紧雷姆，接着是——冲击。
然后，雷姆看到了。
闪着寒光的刀刃从旁挥来，而后是…姐姐头上的白色光辉飞上红色天空。
转呀转呀转，被砍断的角不断旋转。
从根部被折断的角喷出血红的鲜血，然后是拉姆痛苦的惨叫。
目击这些的自己想到了什么，如今她还记得清楚分明。
保护自己、承受暴行、角被折断，听着最敬爱姐姐的惨叫声，看着一直羡慕的美丽白角在空中飞舞。
“啊啊，终于折断了……”
那一刻…雷姆是这么想的。
————
清楚意识到了自己产生的想法，不愿意相信这一事实，幼崽脑海陷入一片空白，再次瘫倒在地上，只是本能将因为断角而直接陷入保护性昏迷的姐姐抱在怀里护着。
没有了最后的阻碍者，周围握着刀刃的黑影们纷纷迫不及待地涌了过来。
“轰！轰！！轰！！！”
由远及近，有着什么与空气摩擦发出巨大的声响，刺激到了耳膜。
使得正准备处决掉最后两个任务目标的黑影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步伐，抬起头望向了天空。
森林边缘上空，匆匆赶来地身着银色劲装的身影静静地悬浮着……
“明明立刻赶回来了……”
刚无意撞上了森林另一边往这大批赶来的支援队伍，一见面就被刀刃相见，被迫将其都解决就暗觉不妙，赶快过来了。
看着下方族地惨状，感受到空气中充满污浊与毒素的玛那，屏息的同时忍不住皱眉。
视线扫视，忽然注意到，在黑影包围圈里的一蓝一粉。
刚要暗搓搓下杀手的黑影瞬间被击飞，在拦腰撞断好几棵树后，在未散的巨力的影响下，肢体强行弯曲着，硬生生被掰断而死。
看着下面那抱着自家姐姐，见他来也毫无反应，犹如心死的幼崽，夜清重新望着地面满目的敌人，他眼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厉色。
“永远堕入地狱去吧。”
当那冰冷声音荡开之时，天地间的温度极具下降，肉眼可见的恐怖威压席卷而下，周围的巨树与燃烧着的房屋顷刻间化为乌有，坚硬的地面瞬间开裂。
漫天被震起的灰尘足足回扬十几米之高，而后在后力中飞速朝着周围掠过，黑影们被狠狠砸在了地上，呼吸的权利甚至都被剥夺。
伴随着求生本能的挣扎着的抽搐，大片鲜血如同小溪，透过斗篷衣物流淌而出，很快就了无生息了。
仿佛是比天地浩瀚之力，还要强大可怕得多的凶悍力量，任在场的谁，都不能够承受住那在空气中粘稠得犹如实质的恐怖威压之力。
控制着才掌握不久的浮空术，压抑的暗紫色电弧波动不断，青年的身体缓缓下落。
将幼崽身边护着的防御撤去，顺手剔除掉两人体内因为吸收污秽玛那而积累的毒素。
看着脚边，在那地上的乳白色断角，青年陷入了沉默。
如墨的眸子里，隐隐露出一抹愧疚。
————
在那之后的详细经过，发生了什么事，雷姆都不知道了。
只知道在不知不觉间失去的意识恢复时，雷姆已经远离熟悉的家乡，被藏在偌大的豪宅里，身旁还有失去——角——的姐姐。
提先恢复意识的姐姐，对雷姆醒来一事欣喜若狂。
但支配雷姆心灵的，就只有失去角后能力退化到低于常人的姐姐。
行为举止和之前都没变化，但却不见过去发挥在所有事物上的才能。
姐姐会为一些小事费神，使得雷姆有许多机会出手帮忙。
在失去过往光辉、能力劣于自己的姐姐面前，雷姆心中产生过去未曾有过的优越感……
虽说只是萌芽，但那是不对的。
从这时候开始，在雷姆身心中扎根生长的，是凌驾过去自卑感的强迫观念。
也就是，害被世界所爱的姐姐从云霄贬至地面的罪恶感。
雷姆会强烈敬爱姐姐，也是受到这罪恶感的驱使。
假如雷姆内心只有对优秀姐姐的嫉妒心，就不会变成这样吧。
但是雷姆深爱姐姐，而且姐姐的角断掉的瞬间自己在想什么…
雷姆没有自欺欺人到能够忘了那个而活。
“接替……姐姐原本做得到的事，雷姆必须全部代替姐姐完成。”
改变对姐姐的称呼，扔掉隐藏在身后的过去，雷姆原本早早决定放弃的奋斗，于此重新展开。
面对所有事物以及被赋予的职责，全都以——若是姐姐应该会这么做的心态去完成。
打从以前自己就一直跟在后头看着姐姐的一言一行，所以下判断时没有任何迷惘。
明明是按照那样的心态去做，可是结果却经常远低于自已预期的成果。
那是当然的，姐姐更厉害，失去了角的姐姐和原本就不够好的自己，加起来也不如过去的姐姐。
原本应该由姐姐开辟、引导、行走的道路，现在要由自己摸索，牵着因自己而跌下神坛的姐姐的手往前走。
——在那条路上，已经不存在名为雷姆的少女的人生。
对自己来说，雷姆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仿效——姐姐应有的人生，而存在。
要是连那点都无法满足，那不中用的自己也毫无相信的价值。
岁月过去，从被烧毁的故乡迁移到收容两人的豪宅中，日复一日背离理想的两人，耗损着雷姆的心神。
身为佣人并非自己的本意，收容两人的豪宅之主很善良，更重要的是姐姐不知为何执意于等待着谁的行为。
如果要说这幸福美满的日子有何问题，那一切都是雷姆的责任。
你做得很好。
主人称赞自己，那种话在故乡早就听过无数次。
不要勉强自己。
姐姐担心雷姆，但即使勉强自己却还是不够。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不知道是谁问雷姆这不负责任的问题。
——那还用说吗？
因为全都做不好。即使竭尽所有、切割灵魂，把此身燃烧殆尽，都碰不到原本应该存在的人事物。
你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这全都是为了，替在那熊熊烈火的夜晚产生卑鄙想法的自己赎罪。
要怎么做才能赎罪呢？
赌上此身此命，开辟出被雷姆夺去，姐姐本来应该要走的道路。
因为自己的全部，都是姐姐的劣化品，自己不过是替代品罢了。
持续被强迫观念操弄，雷姆禅精竭力度过耗损身子与精神的日子将近七年。
就雷姆来说，即使对这段时光的任何成果都不满意，但周遭的人却都盛赞拼命努力的她。
在罗兹瓦尔宅邸得到聪明能干的评价，还在王选的重要时刻被任命为罗兹瓦尔的亲信。
这些赞美对自己来说受之有愧。
在这么回答的同时，雷姆的心中充斥着从未减少的焦躁感。
日积月累的罪恶感不仅没有消失，甚至更加用力掐紧她的心灵——而且促使她将自己的人生奉献给姐姐。
雷姆是已经这么决定了。
但…
直到在姐姐与艾米莉娅大人从王都回来的那一天。
有一个不知为何陷入昏迷的少年被抬进了豪宅。
据说他是艾米莉娅大人的恩人。
忙活完要做的事，莫名的情绪让她在临睡前跑去看了一眼。
而后……
难以置信地看着在床上闭目昏睡的少年，她像是跌入了某个甜蜜的梦境。
是跨越了十年的时光，也依然印在少女心底的面容。
“夜清……”
坐在床边的雷姆呢喃一声，那不曾忘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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