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琳坐在床边，慈爱地看着一临熟睡的小脸，心里百感交集。
他闭着眼，皱着眉，握紧小拳头，那睡觉的姿势，与他的父亲并无二致。
想到他的父亲，李琳皱了皱眉，轻声道：“驸马怎样了？”
“回公主，服了汤药，已经退烧了。”如霜道。
李琳“嗯”了一声，打了个哈欠。
如霜悄声道：“公主，您也歇歇吧。，小心累着。”
李琳没有回头：“刘嬷嬷，小少爷这里，你要用心。屋里的银炭要选用无烟的，每隔几个时辰要开窗通一下风。”
“您放心，奴婢会悉心照料。难道您忘了，公主您就是奴婢带大的。”刘嬷嬷笑道：“这孩子命中注定就是公主的儿子，您瞧，这张小脸，竟与公主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琳为一临掖了掖被角，站起了身：“是吗？”
如霜掀开暖帘，李琳出去，特意回头看了一下是否严实。
如霜笑道：“奴婢从来不知道，公主竟是如此细心的人。”
李琳微笑：“现在知道也不迟。好了，陪本宫去驸马府一趟。挑些补品，哦，把那件银狐皮的袍子拿上。天气冷，老夫人必定用得上。”
“公主，恕奴婢多嘴，有件事奴婢一直不明白。”如霜诺诺地道。
“奇怪本宫对驸马与老夫人厚此薄彼吗？”李琳淡淡地道。
如霜道：“奴婢不敢揣测。”
李琳瞥了她一眼：“三国有个杨修，听说过吗？”
如霜失色，跪地：“奴婢知罪。”
二
天气晴好，积雪在阳光照耀下，耀人眼睛。风却很大，吹起地上的积雪，打在暖轿的帘布上，不时沙沙作响。
轿子穿过“红尘”门，行走在一条新修的宽阔的青石路上。
这是由南府通往公主府的唯一路径，所以，格外仔细用心。虽是冬日，仍然可见两旁不知名的青翠树木郁郁葱葱。
行了许久，眼前出现两条路，轿夫一时不知如何。
李琳掀开轿帘，脱口而出：“左转。”
左行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园门。
看起来荒废许久，园门上已经挂满了藤萝，几乎掩盖了门上的匾额。
李琳下轿，吩咐侍从：“你们在此等待，任何人不许跟随。”
高岳有些担心：“公主，这里看起来阴气极重，公主不宜进去。”
李琳垂下眼帘：“朗朗乾坤，本宫皇天贵胄，难道怕什么阴气！”
侍从不敢多言，只得原地守候。
李琳一步步走近园门。
曾经，这里是她的家，而今，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撩起藤萝，积雪簌簌，半露出匾额上的字：“百合园”。
推开虚掩的门，触目之处，满眼荒凉，野草过膝。
沿着杂草丛生的碎石路，李琳缓缓地进入园中。
旧时的一草一木，已经疯狂如失控的野马，肆意生长。
只有那些女贞树，还是旧日模样，依然开满了紫色的贞子，顶着枝头的积雪，欢迎旧日的主人。
李琳停下脚步，抚摸着女贞树，不禁泪如雨下。
昔时，曾与宝儿树下嬉戏的情景，历历在目，可是，如今，庭树不知人散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一件斗篷披在李琳身上，李琳一惊。
高岳曲膝请罪：“寒凉侵骨，纵然公主责怪，属下不敢渎职。”
李琳掩袖，转过脸去，背对着高岳：“挑几个得力的侍卫，去一趟济南府，天佑镖局，给本宫接一个人。”
“是沈家宝吗？”高岳道。
李琳一点也不意外。
这个人，总是能深深地看到她心里去，却不会带给她恐惧。
“属下亲自去，公主才能放心。可是，可是，”高岳忽然语塞。
“本宫会照顾好你娘，和自己。”李琳不知为何，愿意给他一个承诺。
高岳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残雪很久不愿意移动。
李琳推开门，进入了久违的地方。
厅堂寂寂，窗明桌净，与外面的荒凉截然不同。
地面很干净，像是刚刚打扫过，花瓶里插着几株将开似开的梅花，案上的香炉里散发出她熟悉的“紫玉”的香气，这一切，像是她从来不曾离开过。
李琳吃了一惊。
香案后，高高的供桌上，赫然立着一块牌位，上面写着：“爱妻沈氏青萝之位。”
李琳没有感动，有的只是冷漠与平静。
在这废弃的园林里，立上一块牌位，就能掩盖罪恶与无耻吗？
李琳走进供桌，在琳琅满目的供品中，发现了一盘点心：“透花糍”。
李琳轻轻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还是旧日的滋味，香糯甜软。
李琳的目光落在一本书上，这是她从前喜欢的一本词。
她轻轻拿起来。
书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尘土，显然，许久不曾翻阅过。
一个诡异的物件夹在书页中，令李琳一怔。
一张亮晶晶的鱼鳞，通透美丽，闪着银色的光彩。
这样一件东西出现在祭品中，显然不是粗心可以解释的。
李琳的呼吸几乎停滞，手指微微颤抖。
唯一可以解释的是，这片鱼鳞，非同寻常。
那么，这片鱼鳞来自何方？供奉在亡妻案前，所为何来？
隐约的，内室有脚步声传来。
高岳警惕地拔剑而出，喝道：“谁？！”说着，一个疾步窜到里面，掀开厚重的帘幕。
一个战兢兢的女人被高岳揪了出来。
高岳喝道：“你是何人？在这里装神弄鬼？”
女人看着明晃晃的宝剑，吓得魂不附体：“我只是一个丫鬟。”
女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
李琳柔声道：“莫要吓着她。”
高岳把剑放下：“还不回禀公主！”
“公主？”女人磕头道：“公主，奴婢小容，是过世的主母的丫鬟，主母过世后，奴婢时常来打扫一下，以表昔日主仆之情。”
“小容。”李琳沉吟道：“是南云吩咐你做的？”
“是。不过，就算老爷不吩咐，奴婢也愿意做。”小容道。
“你倒是个忠仆，难为你一片心意。”李琳微笑：“愿意侍奉本宫吗？我想，你一定愿意帮本宫照顾小少爷。”
小容磕头：“奴婢愿意。”
李琳欠身扶起她：“我想，你家夫人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
小容凝视着公主美丽的面容，一时出了神。
这样温柔的声音，令她想起她的小姐沈青萝。
三
再次踏进春晖堂，恍如隔世。
天气很冷，院里并没有人。
毕竟是老夫人处，李琳不愿张扬公主的气势，所以，早早下了轿，并没有让侍从喧哗。
如霜打起暖帘，正要开门，忽听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李琳一怔。
只听青鸾哭道：“老夫人，您要为我做主。一临是我一手带大，公主她怎能仗势欺人，夺我儿子！”
如霜大声道：“公主驾到！”
随着这一声唱禀，李琳冷冷地站在门口。
青鸾正跪在老夫人面前，一脸泪容，楚楚可怜。
李琳并不看她，径直走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在侍女搀扶下，颤巍巍跪下：“老身参见公主。”
李琳双手扶住，柔声道：“老夫人请起。这不是在外面，不必行礼。媳妇虽然贵为公主，却是晚辈，不敢当婆婆一跪。”
老夫人道：“公主乃金枝玉叶，老身不敢失礼。”
李琳落座，看着一旁的青鸾。冷冷地道：“沈氏，本宫仆一进门，你就要挑拨事端吗？”
青鸾一脸惶恐，不敢抬头：“妾不敢。”
“不敢？”李琳冷笑道：“本宫亲耳听到，岂容狡辩！”
一个嬷嬷恶狠狠过来，不容分说，飞起一脚，对准青鸾脸上狠狠踹去：“你这贱人，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
青鸾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云鬓散乱，花容失色，一道红紫的伤痕登时出现在脸颊之上。
嬷嬷并没有因此停下，逼近身旁，双手左右开弓，在青鸾脸上扇了十几个巴掌，青鸾一张脸立刻肿了起来。
青鸾不敢挣扎，只是一味躲闪，嘴里哭道：“公主饶命，妾身不敢。”
嬷嬷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公主面前称呼自已，不打你不长记性！”
青鸾涕泪交流，狼狈不堪：哪里还敢嘴硬：“公主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李琳淡淡地道：“真晦气，一大清早的，坏了本宫的兴致。”
嬷嬷住了手，狠狠地道：“咱们公主大度，留你在府里，你不思感恩，反倒搬弄是非。下次若是再犯，不消公主开口，老身自会料理了你！还不滚下去！”
青鸾忍痛爬起，磕了个头：“奴婢告退。”顾不得仪态，仓皇而去。
老夫人战战兢兢地离座：“公主息怒，都是老身管教无方，公主大人大量，千万不要怪罪。”
李琳微笑道：“嬷嬷是本宫的乳母，脾气大了些，却是极疼爱本宫，最是看不得本宫委屈，本宫说过她多次，总也改不了，老夫人以后见多不怪就是了。”
老夫人小心翼翼地道：“公主说的是。”
李琳抿了口茶，微笑道：“原来是桃花茶。”
老夫人陪笑道：“这是皇上御赐给云儿的，老身舍不得喝，特意款待公主。”
李琳道：“驸马是个孝子呢。只是，从今往后，做了朝廷命官，往后陪伴老夫人的日子就少了许多，老夫人要多担待。”
老夫人道：“是。”
李琳道：“就是本宫，虽然嫁进南府，到底比不得普通人家媳妇，侍奉萱堂，料理家务上，老夫人不要过多苛求。”
老夫人欠身：“老身惶恐。”
李琳放下茶盏，淡淡地道：“小少爷的事，还不曾禀明老夫人，想必老夫人不会反对吧。”
老夫人笑道：“一临得公主为母，是他的福气。”
李琳缓缓地道：“照顾一临，也是本宫份内之事。来人，呈上给老夫人的礼物。”
侍女奉上皮袍。
老夫人离座谢恩：“谢公主赏赐。”
李琳指着皮袍：“天气寒冷，给老夫人御寒，虽然及不上老夫人身上所穿温暖，也见本宫的一片心意。”
老夫人心下一阵酸楚，低头看着身上：“老身这件棉袄，还是过世的媳妇亲手缝制的，只可惜——”
李琳冷笑道：“难得老夫人还记得她的好，她如此贤惠，何以好人没有好报？”
老夫人忽然泪下：“老身对不住她。自她离世，老身持斋念佛，祈祷她早日托生，来世修个好人家。”
李琳若有所思，脸上平静如水：“她的来世，老夫人不必担心，多念些经文，好好赎一赎南家的罪孽，倒是真的。”
老夫人不敢抬头：“公主说的是。”
李琳起身：“本宫告辞。哦，驸马这几日身子不适，在本宫那里休养，暂时不能请安，老夫人不必挂念。”
老夫人欠身：“有劳公主。”
公主远去，老夫人方敢缓缓抬头。
留春欢喜地抚摸着皮袍：“多好的狐皮！老夫人您怎么愁容满面？公主做了您的媳妇，这是多大的荣耀啊，您看，就连乡下的亲戚，都不远千里赶来祝贺呢。”
老夫人叹道：“他们哪里是来祝贺，还不是指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前贫穷时，倒不见他们来探望！”老夫人摇摇头：“公主跋扈，老身倒宁愿媳妇是从前的沈氏。”
留春瞧瞧左右，谨慎地道：“老夫人，提防隔墙有耳，若是传到公主那里，就是杀头之罪哦。”
老夫人叹道：“只怕从此家无宁日了。留春，给二夫人送点药去，这几天，只怕她是出不得门了。这一年来，她抚养一临，也算尽心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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